陈庆元 - 探寻地域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双向赋能的内在理路及发展空间——评庄三红主编《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
文明是文化的内核，文化是文明的载体。中国式现代化赋予中华文明以现代力量，中华文明赋予中国式现代化以深厚底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中国式现代化的精神血脉，中国式现代化有力推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涵十分丰富，跨越千年历史长河，又遍及广袤的中华大地，丰富多样的地域文化共同构成其多元版图。地域文化作为地方精神的重要表征，既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也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形成鲜明的文化特色，彰显出持续的发展活力。
面向新时代，地域文化如何在地域现代化发展中守正创新？地域现代化如何在发展建设中反哺、激活优秀传统文化？而地域文化的现代化又如何融入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并为其注入强有力的精神力量？以上这些问题的讨论，对于进一步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现代转型、构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具有重要意义。庄三红教授主编的《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一书（福建人民出版社2026年版），以鲜明的现实关切和系统的理论思辨重新审视这些问题，生动地展现了以中国式现代化为方法重新理解闽南文化，并将闽南文化视为新时代文化建设重要力量的深入思考。
闽南文化的形成源于地理环境与文化气质的相互交融。闽南文化深深扎根于泉州、厦门、漳州等福建南部地区，又随着人口迁徙不断向外传播，在我国台湾地区、东南亚以及世界其他地区传播发展，构建起闽南人共同的精神家园，维系着两岸同胞的血脉联系，也为海外闽南籍华侨华人架起了联通祖国的情感桥梁。传统与现代的更迭赋予闽南文化厚重的历史积淀，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给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分支的闽南文化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围绕闽南文化这一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在历史演进与当代实践中呈现出的多重样态及发展可能，展开研究。该书主要由闽南文化的历史演进和理论内涵、闽南文化的现代转型、闽南文化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发展三部分内容组成。全书问题意识突出，理论逻辑鲜明，实践路径清晰，具有较强的可读性。
一、闽南文化的历史演进和丰富内涵
闽南文化的内涵界定是本书展开问题研究的基点。闽南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既具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性，也体现出地域文化的个性，对闽南民众的行为方式、生活态度和价值理念产生深远影响，孕育出具有鲜明闽南地域文化特色的精神力量。闽南文化及其精神力量底蕴深厚，渊源有自。《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正是以“闽南文化”这一概念为锚点，在历史演进与时代变迁的脉络中，呈现闽南文化历经历史变迁而形成的多样形态与丰富内涵。
闽南地区西部和北部受戴云山脉、博平岭等山地阻隔，背山面海、平原狭小、海岸曲折多良港，这一区域主要受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影响。秦汉之前，这片土地上的居民形成了傍水而居、靠海谋生、崇拜巫术的习性。伴随着中原汉人和汉文化在汉朝至南宋末年间多次大规模地进入福建，中原的黄土文化与闽越的海洋文化相互渗透融合，奏响了“黄”与“蓝”的协奏曲。从闽南文化漫长的历史演进来看，“闽南文化是衍生于中原地区的汉民族文化，经由移民的携带，南徙入闽后形成的闽文化在闽南地区发展的一种亚文化形态”，“闽南文化不是某一历史时期的中原文化的植入，而是反映不同历史阶段的中原文化的历时性积累，如地质考古中的文化层一样，是一层层堆积起来的”。《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关注到了闽南文化生成的复杂历史因素，从汉越文化交融带来的闽南文化雏形开始，串联起闽南文化与外来异质文化交汇融合及传播扩展的历史脉络，认为闽南文化“由特定的地理环境、历史条件、文化背景以及社会经济等因素交汇而成”，并且“在长期历史演变中逐渐形成了崇儒拜祖、乡土情怀、习俗传承、自强不息等传统文化要素”。相较于将地域文化理解为一种内核稳定、内部和谐的状态，《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更愿意强调“闽南文化”这一概念建立在历史传承基础上的流动演变和内在张力。该书指出，从历时角度看闽南文化，其重心随时代的发展而变化：宋元时期重心在泉州，明朝中后期移到漳州，厦门则在近代以来扮演了较为重要的角色。从共时层面看闽南文化，又呈现出闽越文化、中原文化、海洋文化与外来文化之间的相互融合与区隔。闽南文化既保有农耕文化的深刻印痕，也能通过向海谋生缓解传统农耕文明中的人地矛盾；既有深厚的乡土情结和宗族血缘观念，也在生存压力下以奋勇拼搏和兼容并包的精神应对不同境况中的生存压力；既有务实经营的商业意识，也保持着扶危济困、乐善好施的传统美德。这种复杂而多元的文化积淀孕育成闽南文化的复合型特征，“既体现为农耕性与海洋性的双重构建，又体现在本土性与世界性的双重融合，还体现在崇义性与务实性价值导向的双重互动”。闽南文化精神既以饮食文化、服饰文化、方言文化、建筑文化等形态显性表达，又以风俗习惯、宗教感情、价值观念、思维方式等隐性状态渗透于闽南民众日用而不知的日常生活之中，还通过文艺叙事、家族认同、经商济世等方式不断传播和延续。历时与共时相互交织，共同织就了多元而丰富的闽南文化图景。
二、闽南文化的现代转型
闽南文化如何在现代社会绵延发展，是《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着力思考的理论问题。文化现代化是现代社会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文化的现代化不是要摒弃传统、另行建构，而是在传统与现代的转换过程中赓续传统文化精华，并发展出适应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探索与实践，既是一个在继承中发展、在守正中创新的历史过程，也是一个不断激发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活力的过程。现代化需要长期的发展探索，文化现代化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模式。《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专章梳理了中国共产党对闽南文化的引领与推动，对闽南文化在现代社会转型发展中的调适、转化与融合进行了深入而系统的考察，指出党的文化建设方向为闽南文化传承更新提供了指引，而闽南文化的创新发展也成为闽南地区经济社会现代化的重要精神动力。这部分的讨论富有理论价值和启示意义，打开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闽南文化面相，闽南文化中的红色基因以及革命文化对闽南文化的引领和塑造，正是其中的鲜活例证。这些内容也是闽南文化现代转型的有机组成部分。
闽南文化的包容性与适应性在近代中国特定的历史语境中，为红色基因的萌发提供了文化土壤，闽南文化也在与红色基因的互动融合中发生现代转型。《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指出：“在探求民族独立的过程中，马克思主义的传播进一步加速了闽南地区思想观念的变化，推动闽南地区成为中国革命的重要策源地之一。”中共厦门大学党支部是党在福建省成立的第一个支部，也是闽南地区革命重要的战斗堡垒。1927年12月在漳州成立的中共福建临时省委，进一步推动闽南地区的革命斗争迅速向其他地区和省份发展。在革命斗争不断深化的进程中，闽南文化传统中诸如宗族观念等文化因素，与红色文化形成了多层次的结合。这些具有鲜明闽南地域特色的传统文化因素，“在革命实践中被赋予特殊的时代意义，内涵也得到全新的诠释，进而形成了独具闽南特色的红色文化体系”，“使闽南文化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红色转型”，“为闽南文化走向现代化奠定了重要基础”。强烈的民族抗争意识、深厚的爱国主义与家国情怀、灵活务实的革命精神以及广泛的群众基础，持续推动闽南文化在转型中与红色文化进一步融合，成为红色文化的重要资源。这也说明，像闽南文化这样的传统文化并非尘封、固化的文化形态。优秀传统文化之所以能够葆有连续不断的生机活力，根本在于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引领，以及遵循“守”与“变”的辩证发展理念。闽南文化历经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时期并进入新时代的发展实践表明，从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道路实践中形成的规律性认识，是指导我们实践的重要法宝。马克思主义的真理之光激活了传统文化的内在基因，使源远流长的优秀传统文化在回应时代变化、彰显时代精神的过程中得以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并以新的时代力量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提供精神支撑。
三、闽南文化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发展
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双向赋能，是《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重点呈现的实践内容。中国式现代化是“两个结合”的重要结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构成中国式现代化文化形态的重要基础，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则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提供重要动力。二者相互促进、协同发展，是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要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赓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而不是消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是从中华大地长出来的现代化，不是照搬照抄其他国家的现代化；是文明更新的结果，不是文明断裂的产物。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华民族的旧邦新命，必将推动中华文明重焕荣光。”中国式现代化为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广阔空间，也为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提供了丰富路径。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中国式现代化的地方实践必将谱写新的发展篇章，并对地域文化如何把握新时代机遇、承担新的文化使命提出新的命题。那么，面向中国式现代化的新征程，闽南文化应如何找准发展定位，应如何更好地发挥作用并拓展未来发展空间呢？《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尝试对这些问题作出系统回应。书中前两部分对闽南文化理论内涵和现代化转型的梳理与分析，为第三部分的展开作了铺垫。
这部分内容紧扣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目标，围绕家族文化、华侨文化、海丝文化三个具有代表性的主题，分别论述其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关系及发展实践。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视野中，闽南文化不是等待唤醒的静态文化资源，而是能够以其精神力量参与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在地化实践的可能。“敢为天下先”“爱拼敢赢”的闯劲，仍然是新时代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动力；昔日“东方第一大港”所体现的开放传统，仍可为文明互鉴、和平发展与互利共赢提供文化资源；以宗亲和睦、孝悌忠信等为内容的宗族文化，与现代法治和公共精神相融合，有助于形成“传统为根、现代为魂”的基层治理新模式。闽南文化融入中国式现代化进程，在新的时代语境中回应发展要求，实现转型与重构，通过不断提升地域文化软实力，助力经济社会现代化发展，为谱写中国式现代化福建篇章提供重要精神支撑。这也是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又一生动注脚。作为全书研究的最终落脚点，这部分内容明确提出了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双向赋能的发展思路和多元路径，兼具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
《闽南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一书内容层层递进，从多重维度对闽南文化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使命担当和价值重塑进行探讨，研究定位明确，研究主题清晰，充分体现出历史逻辑、理论逻辑与实践逻辑的紧密结合，为理解地域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地方实践的关系提供了生动的“闽南样本”。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的新征程上，中国式现代化深深扎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其发展前景更加广阔。以“两个结合”立根铸魂，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深刻理解和把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的紧密关联，是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任务。从这个意义上说，深入研究闽南文化，不断彰显地域文化的时代价值，有助于进一步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赓续发展，助力福建文化强省建设，为创造中国式现代化文化形态提供重要文化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