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对《中庸》“勇”的诠释
朱熹对《中庸》“勇”的诠释
林晓媚
福建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摘要:朱熹对《中庸》之勇的内涵作了诠释,认为勇具有血气之强和理义之强双重特质,并与之相应生成了勇的一体两面,即血气之勇和义理之勇。血气之勇由人之气禀所生,蕴含了勇的实践精神;义理之勇由义理所发,彰显了勇的心性修养,二者共同构成了勇之全体。在朱熹看来,勇作为三达德条目之一,在于其具有持守之力。勇的持守之力体现在修养工夫上,即“诚”和“时中”,体现在实践中,则是困知、勉行、知耻。正是在此基础上,勇通过“勇于知”与“勇于行”的结合,成为进入中庸的可能性条件。
基金: 福建社会科学院博士专题基金项目“早期中国哲学文献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伦理价值研究”(S2221507)
关键词:理义之强;义理之勇;择守工夫;诚
作者简介:林晓媚(1989—),广东梅州人,哲学博士,福建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哲学、道德哲学。
收稿日期:2021-05-13
考察先秦儒家“勇”观念之演化,《论语》多次提及“勇”,《为政》载孔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泰伯》载孔子曰:“勇而无礼则乱。”“好勇疾贫,乱也。”《宪问》载孔子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阳货》载孔子曰:“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对孔子而言,“勇”是非理性的血气之强,若无“仁”“义”“礼”“智”的约束和指引,将会是天下之乱的根源。但如能将其合理利用,则足以使之成为仁人的践行力量,故而当子路问成人之时,孔子不忘列举卞庄子之勇。与孔子强调“勇”的外在特性不同,孟子更关注“勇”的内在价值。孟子区分了小勇和大勇,认为“匹夫之勇”是小勇,“文王之勇”和“武王之勇”是大勇。同时,在修养工夫上,孟子还提出了“养勇”,即不动心。相对于孟子对血气之勇的否定,荀子进一步将“勇”区分为“上勇”“中勇”和“下勇”,并认为可以通过治气养心之术,调和血气刚强之勇。由是观之,孔、孟、荀关于“勇”的观念,着力于外在之勇的内在转化。相形之下,《中庸》本义则更专注于从“诚”的角度去阐发“勇”之“时中”的德性内涵。在朱熹那里,当勇为未发之性时,与仁、智同属性之本然;而当其作为已发之情时,则需要通过修道之教来实现中和。由此,在对中庸之勇的诠释中,我们可以窥见朱熹将自己的理学与孔子学说融会贯通,创造性地阐发了原始儒学,从而构建了自己的儒学体系。本文试图梳理朱熹对《中庸》之“勇”的诠释,从而更进一步了解朱熹的理学建构。
一、勇的双重特质:血气之强和理义之强
《中庸》第十章载子路问强,孔子言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郑玄注曰:“此一节明中庸之道,亦兼中国之强。子路闻孔子美颜回能择‘中庸’,言己有强,故问之,问强中亦兼有中庸否?”[1]1626孔颖达疏曰:“夫子将答子路之问,且先反问子路,言强有多种,女今所问,问何者之强,为南方,为北方,为中国,女所能之强也。子路之强,行中国之强也。”[1]1626朱熹注曰:“此四者,汝之所当强也。……此则所谓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也。君子之强,孰大于是。夫子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也。”[2]21此章显示了“强”的三种不同类型,一是南方之强,二是北方之强,三是抑而之强。在这里,儒者对“抑而之强”的理解有所不同。郑玄和孔颖达依据南北方位的区分方式,将“抑而之强”解释为“中国之强”,强调子路所问之强,实际是由子路问强中兼有中庸否为出发点,进而界定子路所能之强应为中庸之强,即强中兼有中庸为实然;朱熹则更明确地把“抑而之强”解释为“君子之强”,强调中庸之强是子路所当之强,即认为强之中庸为应然。显然,郑玄和孔颖达实质上关注“强”具有中庸之德这一事实,而朱熹则更进一步关切人应当如何实践中庸之强这一修养工夫。
朱熹以此言勇,上承“中庸不可能”章,提出了“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的工夫路径。在这里,朱熹并没有对“强”“刚”和“勇”这几个概念作明确的区分和解释。不过,《朱子语类》卷四十七有所论述,其云:“刚与勇也自别”,认为虽然“刚”与“勇”近似,但其义训各不相同。又注《论语·阳货》“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曰:“勇者,刚之发。刚者,勇之体。”[3]1185以此明了刚与勇之关系。在朱熹看来,中庸之强是指君子通过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于德义之勇最终达成的。于此,“强”既有血气的一面,又有义理的一面。
关于“强”的诠释及其作用,《中庸或问》曰:
或问:此其记子路之问强,何也?曰:亦承上章之意,以明择中庸而守之,非强不能,而所谓强者,又非世俗之所谓强也。盖强者,力有以胜人之名也。[4]64
朱熹明确了“强”的作用在于能够择中庸而守之,但“强”并非指世俗之强,所谓“强”,是指力有以胜人之名。从“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的工夫路径来看,世俗之强即是血气之刚,其受人之气禀的影响,容易有所偏倚;力有以胜人之强,是德义之勇,为人内在的持守之力,使人能够择中庸而守之。
就此章而言,血气之强是指未达理义的南方之强和北方之强。不过,朱熹认为,南方之强和北方之强所蕴含的“力”有所不同,其在《中庸章句》中说:“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之力胜人为强,君子之道也。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为强,强者之事也。”[2]21可见,南方之强所用之力是含忍之力,北方之强所用之力是果敢之力,二者之强实为过与不及,均未达到中庸的境界。朱熹还在《中庸或问》明确解释,四者之强才是中庸之强:“南方之强,不及强者也;北方之强,过乎强者也;四者之强,强之中也。”[4]64不过,南方之强以君子居之,为何未达中庸呢?朱熹进一步申明此说,认为南方之强虽以君子居之,但此“君子”亦只是近理。据《朱子语类》卷六十三所载,问:“‘南方之强,君子居之’,此‘君子’字稍稍轻否?”曰:“然。”[3]1529又问:“‘宽柔以教,不报无道’,恐是风气资禀所致。以比‘北方之强’,是所谓不及乎强者,未得为理义之强,何为‘君子居之’?”曰:“虽未是理义之强,然近理也。人能‘宽柔以教,不报无道’,亦是个好人,故为君子之事。”[3]1529—1530为此,以理义言之,南方之强要胜于北方之强,不过南方之强仍然是受气禀影响的血气之强。
理义之强,实际是指“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此四者之强。对此四者之强的解释,《朱子语类》卷六十三论之颇祥,以下摘选二三:
或问“中立而不倚”。曰:“当中而立,自是不倚。然人多有所倚靠,如倚于勇,倚于智,皆是偏倚处。若中道而立,无所偏倚,把捉不住,久后毕竟又靠取一偏处。此所以要强矫工夫,硬在中立无所倚也。”
问“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曰:“国有道,则有达之理,故不变其未达之所守。若国无道,则有不幸而死之理,故不变其平生之所守。不变其未达之所守易,不变其平生之所守难。”[3]1530—1531
从朱熹的分析来看,由于人始终要受气禀的影响,或倚于勇,或倚于智,都是有所偏倚;同时,人之理义之强又非气禀则无所寓,故而需要强矫工夫。为此,即便是和,亦要持守不流;即便是中立,亦要持守不倚。“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意指以不流和不倚为强,尤其在群己关系中,君子既要维护人与人之间的仁爱关系,也要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否则很容易附和他人,失了个性。同时,在治道方面,不论国有道,还是国无道,都应当有所守。国有道,则守未达之志,国无道则守平生之志,这是意志之强。
以上观之,从北方之强到南方之强再到四者之强,可归结为“血气之强”和“理义之强”。与之相应,便生成了“血气之勇”和“义理之勇”。事实上,有关血气之勇和义理之勇的明确划分,亦即是朱熹对《孟子·梁惠王下》中所提及的“大勇”“小勇”所作的注解,其云:“小勇,血气所为。大勇,义理所发。”[2]215后又在《朱子语类》卷三十七中更确切地表示:“或曰:‘勇于义,是义理之勇。如孟施舍、北宫黝,皆血气之勇。’”[3]986由此,笔者认为,朱熹在建构理学的过程中,实际上将“勇”作了“血气之勇”与“义理之勇”的二分理解,而在《中庸章句》的诠释中,此二者正是在“血气之强”和“理义之强”的基础上所生成的。
按朱熹之意,就气禀之性和天命之性来说,血气之勇,是气禀之所生;义理之勇,是性之本然。勇之所以生,是理与气合而已,二者构成了勇的双重特质。据《朱子语类》卷四载:
问:“人之德性本无不备,而气质所赋,鲜有不偏。将性对‘气’字看,性即是此理。理无不善者,因堕在形气中,故有不同。所谓气质之性者,是如此否?”曰:“固是。但气禀偏,则理亦欠阙了。”[3]71
如同人之德性,“勇”作为中庸三达德条目之一,具有一体两面的属性。一方面,血气之勇因气质所赋,常有所偏。就中庸之德而言,血气之勇可看作是已发之情,情不正,故不能中节。另一方面,从理学的建构来看,血气之勇要转化为义理之勇,最终达到中庸,有两种途径,一是勇作为未发之性,无所偏倚;二是勇作为已发之情,通过遵循圣人的仁义礼智之教,抑其血气之刚,而使情之正也,并进之以德义之勇。为此,义理之勇,既可以是作为未发之性,本无所偏倚,又可以是作为修道之教的结果,即通过反求诸其身,使德胜其气,性命于德。
在这一意义上,当义理之勇作为未发之性时,是大智之人之勇。而当义理之勇作为修道之教的结果时,是血气之勇通过修养工夫落实到实践中,方才回归于义理之勇。依《朱子语类》卷六十三载:
又问:“‘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国有道,不变未达之所守’,‘国无道,至死不变’:此四者勇之事。必如此,乃能择中庸而守之否?”曰:“非也。此乃能择后工夫。大知之人无俟乎守,只是安行;贤者能择能守,无俟乎强勇。至此样资质人,则能择能守后,须用如此自胜,方能彻头彻尾不失。”[3]1530
此言门人问朱熹,是否做到四者勇之事,就能择中庸而守了?朱熹给予否定,并指出四者勇之事是择中庸之后的工夫,也就是有关“持守”中庸的工夫。对大智之人而言,无关乎守与不守,只需安行便是中庸;对于贤者而言,则既能择中庸,亦能守中庸,亦不需要以四者勇之事来持守中庸。对圣贤之外的人而言,因受气禀影响,虽然能择能守,但还需通过四者勇之事来保持中庸。可见,四者勇之事即是义理之勇,作为勇德的自胜工夫,其作用在于使人能择乎中庸而守之,并以此展开了实现中庸的可能性。
总的来看,朱熹由强言勇,认为“子路,勇也”,即子路问强之事在于明勇之德。而勇之为勇,在于其本身具有血气之强和理义之强双重特质,且能够由血气之刚进之于德义之勇。与郑玄、孔颖达《礼记正义》单纯对“强”的注疏不同,朱熹基于理学的整体建构,将“强”与“勇”联系在一起,提出了由强进勇的择守工夫。
二、勇的修养工夫:时中和明诚
从上可知,勇具有血气之强和理义之强双重特质,并与之相应生成了勇的一体两面,即血气之勇和义理之勇。血气之勇由气禀所生,蕴含了勇的实践精神,义理之勇由义理所发,彰显了勇的心性修养,二者共同构成了勇之全体。血气之勇通过向义理之勇的转换而能够不偏不倚。在朱熹看来,作为三达德条目之一,勇有别于仁、智的独特性在于其具有持守坚固之力。勇的持守坚固之力体现在修养工夫上,即是“时中”和“明诚”,体现在实践中,则是困知、勉行、知耻。在此基础上,勇通过“勇于知”与“勇于行”的结合,成为进入中庸的可能性条件。
(一)勇是时中的持守工夫
《中庸》第二章引孔子言:“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朱熹把“时中”界定为“随时处中”,曰:
“君子之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2]19
在朱熹看来,君子之所以为中庸,是因其既有君子之德,又能够随时处中。小人之所以反中庸,则是因其既有小人之心,又无所忌惮。君子之德,即为善;小人之心,即为恶。而有君子之德未必能随时处中,有小人之心亦未必就无所忌惮。那么如何能“时中”呢?朱熹认为,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2]19。朱熹并没有对“知其在我”作专门的解释,从文本大意来看,“其”应是指中庸之“中”。也就是说,“中”并不是确定不变的性体,而只是随时而在的平常之理,学者若能明白这一平常之理,保持戒慎恐惧,便能保持中庸之“中”。
对朱熹来说,君子而时中章,作为引夫子之言之首章,当略举大端,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朱熹在此章之后注曰:“此下十章,皆论中庸以释首章之义。文虽不属,而意实相承也。”[2]19即是说在篇章结构上,《中庸》上篇自第二章至第十一章皆为孔子之言,旨在诠释首章之意。朱熹论《中庸》第二章说:“盖论一篇之通体,此章乃引夫子所言之首章,且当略举大端,以分别君子小人之趣向,未当遽及此意之隐微也。”[4]61论第三章曰:“此章方承上章‘小人反中庸’之意而泛论之”。[4]61论第四章曰:“此章承上章民鲜能久矣之意也。”[4]62论第五章曰:“此章承上章而举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2]20论第六章曰:“此亦承上章之意,言如舜之知而不过,则道之所以行也。”[4]62—63论第七章曰:“承上章大知而言,又举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2]20论第八章曰:“承上章‘不能期月守’者而言,如回之贤而不过,则道之所以明也。”[4]63论第九章曰:“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之意,以三者之难,明中庸之尤难也。”[4]64论第十章曰:“亦承上章之意,以明择中庸而守之,非强不能,而所谓强者,又非世俗之所谓强也。”[4]64论第十一章曰:“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义者止此。盖此篇大旨,以知仁勇三达德为入道之门。故于篇首,即以大舜、颜渊、子路之事明之。”[2]22
从朱熹的以上论述来看,“君子而时中”是达道成德的核心,其具体展开为舜之知、颜渊之仁、子路之勇这一入道工夫。就“勇”而言,“强”是勇的特质,勇的修养功夫在于持守。某种意义上说,“强”即是持守,“勇”即是在持守时中不退转。在朱熹看来,以持守对道而言,持守是道之为道的根本;以持守对中庸而言,持守是保持中庸之中的工夫。中庸之中即是君子之时中,指既有君子之德,又能随时而中。故而,《中庸》强调学者应保持戒慎恐惧,以保全道的本然之体。其中,保持戒慎恐惧正是持守的实践工夫,时中则是持守工夫欲达成的中庸之道。
那么,勇之“持守”应如何才能达到“时中”的中庸境界呢?前面讲“君子之中庸,君子而时中”,意味着勇者应有君子之德,同时又能随时而中。所谓随时而中,关键在于知其在我。由是,勇之持守工夫为“在我”之事。
《中庸》第十一章载孔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朱熹注曰:“素隐行怪,言深求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此知之过而不择乎善,行之过而不用其中,不当强而强者也,圣人岂为之哉!遵道而行,则能择乎善矣;半涂而废,则力之不足也。此其知虽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当强而不强者也。圣人于此,非勉焉而不敢废,盖至诚无息,自有所不能止也。”[2]21—22
在朱熹那里,“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是不当强而强者;“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是当强而不强者。就持守工夫而言,因知其在我,故能当强则强,当不强则不强。而就勇之知行而言,知之过,行之过或者知虽足,而行有不逮,都是勇之无法实现“时中”的原因。又说,“中庸之成德,知之尽、仁之至、不赖勇而裕如者”[1]22,圣人至诚无息,自有所不能止,故能“时中”。由此来看,“诚”即是“勇”实现“时中”的形上学基础,因“诚”而能成“勇”之德。
(二)诚是勇的形上学基础
“诚”是《中庸》的核心范畴之一,具有率性而动的诚明之道和由教而入的明诚之道两种工夫路径。《中庸》第二十一章云: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朱熹注曰:“德无不实而明无不照者,圣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后能实其善者,贤人之学。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诚则无不明矣,明则可以至于诚矣。”[2]32就勇和诚的关系来看,作为血气之勇,通过由教而入的明诚之道,实现中庸;作为义理之勇,则需做到率性而动的诚明之道,即可进入中庸。
在对“诚”的理解上,朱熹与汉儒的诠释有所不同。汉儒郑玄、孔颖达对《中庸》之“诚”的解释似乎语焉不详。学界通常认为,在宋代之前,《礼记》中的“诚”一般被解释为“信”,亦即“诚信”。实际上,《礼记正义》中对《中庸》之“诚”的注疏,并非完全是以诚信释诚。一方面郑玄、孔颖达将诚释为“诚信”,如孔颖达疏“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曰:“鬼神诚信,不可揜蔽。”[1]1628另一方面,又对“诚”与“信”有所区分,并以修养境界的高低论诚。如孔颖达疏“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曰:“臣欲得君上之意,先须有道德信著朋友。若道德无信著乎朋友,则不得君上之意矣。”[1]1632疏“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曰:“言欲行至诚于身,先须有道明乎善行。若不明乎善行,则不能至诚乎身矣。”[1]1632此处,孔颖达未将“诚”释为“诚信”,而直言“至诚”。可见,郑玄、孔颖达对“诚”的理解并不局限于“诚信”这一解释。“诚”还被上升为一种天性,也就是高于“诚信”的至诚之性。郑玄注“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言:“诚者”,天性也。“诚之者”,学而诚之者也。[1]1632
相较于汉儒将“诚”释为形而下的“信”或天之“至诚之性”,朱熹则始终以“真实无妄”释“诚”,鲜明地将“诚”提升为形而上的概念范畴,复归于一种本源的思想视域。朱熹在《中庸章句》注“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曰:“诚者,真实无妄之谓。”[2]25注“反诸身不诚”曰:“谓反求诸身而所存所发,未能真实而无妄也。”[2]31注“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曰:“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理之本然也。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之当然也。”[2]31
显然,汉儒认为“诚”是天之性,人需要通过学习才能获得,不学则不得。而在朱熹看来,“诚”是天理之本然,是人生而具有的天命之性。只是由于人未至于圣,而不能无人欲之私,故而不能做到真实无妄。换言之,前者认为“诚”是天性,人需要通过学习从天那里获得;后者认为“诚”是天理之本然,人通过反求诸己来获得。二者之差别,在于使“诚”由向外求转变为向内求。所谓向内求,即是知其在我,“在我”即是“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此意味着人通过择善固守,回归到真实无妄的状态。那么,如何能够择善固守呢?依照《中庸》所言:“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在朱熹那里,择善,是学知以下之事;固执,是利行以下之事也。而学知以下之事,是困知之事;利行以下之事,是勉行之事。朱熹有云:“困知勉行者勇也”,如前所述,虽然仁、智亦有能守的工夫,但只有勇能守到头,为此,择善固守实属于“勇”的工夫范畴。
某种意义上,“择善固守”的工夫构建起了真实无妄的“诚”与具有持守之力的“勇”之间的联系。朱熹认为,勇与诚的结合,使择善固守成为可能。具体言之,所谓择善固守,是人以勇的方式追求本然的诚,也就是明诚之道。《中庸》二十章云:“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朱熹注曰:“君子之学,不为则已,为则必要其成,故常百倍其功。此困而知,勉而行者也,勇之事也。明者择善之功,强者固执之效。”[2]31—32正是由于勇的持守之力源于人之明诚,而诚明则使人必强。
三、勇的实践精神:困知勉行知耻
在本体层面上,诚是勇的形上学基础,基于诚的勇则是关于时中的持守工夫。朱熹通过分析智、仁、勇三达德的内涵及其相互间的关系,一方面将勇的实践精神概括为困知、勉行和知耻;另一方面又将“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三近诠释为勇。
首先,勇的本质落于实践。《中庸》二十章云:“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三”,即指智、仁、勇三达德。“行之者三”,则指三达德是五达道得以付诸践行的根本。其中,“勇”,是着力于践行仁与智的根本。《朱子语类》卷六十四载:问“知仁勇”。曰:“理会得底是知,行得底是仁,著力去做底是勇。”[3]1560又问“知仁勇”之分。曰:“大概知底属知,行底属仁,勇是勇于知,勇于行。”[3]1560事实上,《中庸》只提及两次“勇”字,且皆与智、仁并提,并均以智、仁、勇为次序排列。《论语》中亦有两处关于仁、智、勇的记载,均由孔子之口说出。其一,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其二,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论语·宪问》)此两处的仁、智、勇排序却并不相同。朱熹引尹焞之言:“成德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2]156在朱熹看来,前者以“智”为先,乃是就为学之序而言;后者以“仁”为先,则是强调成德之次。《中庸》之“智—仁—勇”三达德的框架与《论语》之“智—仁—勇”的次序相一致,属于为学之序,故以“智”为先。《朱子语类》载:“《中庸》言三德之序如何?”曰:“亦为学者言也。”[3]985—986就此而言,无论是为学之序还是成德之次,抑或不管是《论语》还是《中庸》,“勇”德始终居于仁、智二者之后。
于《中庸》而言,“勇”德何以能够与仁、智并提,成为三达德条目之一,又为何是居于仁、智之后呢?朱熹对此作了更为详细的解释:一是,在成德工夫上,仁、智虽亦有能守的工夫,但只有勇能守到头。《朱子语类》记载:问知者不惑章。曰:“有仁、知而后有勇,然而仁、知又少勇不得。盖虽曰‘仁能守之’,只有这勇方能守得到头,方能接得去。”[3]985二是,在为学次序上,勇是关于持守坚固的工夫,作为保持中庸的根底而居于仁、智之后。依《朱子语类》载:问“知者不惑”,集注:“‘知以知之,仁以守之,勇以终之。’看此三句,恐知是致知、格物,仁是存养,勇是克治之功。”先生首肯,曰:“是。勇是持守坚固。”[3]986问:“何以勇皆在后?”曰:“末后做工夫不退转,此方是勇。”[3]986在朱熹看来,勇德之所以居于末位,其作用在于使人所做的工夫最后能够持久而不再退失。可见,不管是在为学次序,还是成德次序上,“勇”的本质在于实践,而这份“守到头”的实践精神被作为保持“时中”的基础。
其次,勇的实践精神体现于困知、勉行和知耻。关于困知,《中庸》第二十章云:“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中庸或问》云:“生而知者,生而神灵,不待教而于此无不知。学而知者,有所不知,则学以知之,虽非生知,而不待困也。困而知者,生而不明,学而未达,困心衡虑,而后知之者也。”[4]82《论语·季氏》亦载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朱熹注云:“困,谓有所不通。言人之气质不同,大约有此四等。”[2]173从朱熹的分析来看,《论语》是从为学的角度,将人分为四等,即生知、学知、困学和困不学。而《中庸》则并未刻意将人分等级,反之专言生而知者、学而知者和困而知者。朱熹以此对应智、仁、勇三达德。就朱熹将困而知者释为勇来看,困而不学者可谓不勇,故不在中庸的范畴。“困”意蕴人生而有所不通,且学而不达,因此需要勇的持守工夫来克服困难,以达到仁、智之成功。
关于勉行,《中庸》云:“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中庸或问》云:“安而行者,安于义理,不待习而于此无所咈也。利而行者,真知其利而必行之,虽有未安,而不待勉也。勉强而行者,不获所安,未知其利,勉力强矫而行之者也。”[4]82从为学的角度看,学者在不能安于义理,也不能真知其利的情况下,应当勉力强矫而行之。《中庸章句》曰:“以其等而言:则生知安行者知也,学知利行者仁也,困知勉行者勇也。”[2]29与张载等人认为生知安行为仁,学知利行为智的解释不同,朱熹认为生知安行以智为主,学知利行以仁为主。不过,对于“困知勉行为勇”则未有争议。
关于知耻,《中庸》载孔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朱熹引吕氏注曰:“故好学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耻非勇,然足以起懦。”[2]29“知耻”足以“起懦”,“起懦”如何能够使人近“勇”?《朱子语类》云:“知耻,如‘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既耻为乡人,进学安得不勇!”[3]1561可见,从成德的角度看,“知耻”使人懦于为恶,而勇于为善。对于三知、三行、三近,朱熹还根据篇首诸章以舜明知,以回明仁,以子路明勇的次序,以三知为智,三行为仁,三近为勇分而言之。也就是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是以勇为主。就“好学近乎知”而言,《论语·阳货》云六言六弊曰:“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即是说,为学自是好勇,而好勇亦当好学。就“力行近乎仁”而言,《朱子语类》记载有弟子问:“‘力行近乎仁’,又似‘勇者不惧’意思。”曰:“交互说都是。”[3]1561于此,《中庸》之勇,实际包含了勇于知、勇于行。
最后,勇的实践精神具体展开为天下国家之九经。《中庸》云:“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与郑玄、孔颖达直接将“三者”视作“智、仁、勇”三达德不同,朱熹认为“三者”即是“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此三近之言。如此可作两种解释,一则以三近言智、仁、勇;二则以三近言勇。当然,不管作何种理解,都必然关乎勇之事。朱熹接着又说此言“结上文修身之意,起下文九经之端也。”[2]29可见,“好学”“力行”“知耻”三者上承“修身”之意,并由此将“五达道”具体展开为“九经”。在朱熹看来,“五达道”是指:“孟子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2]29而“九经”则包括“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朱熹引吕大临言曰:“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修身为九经之本。然必亲师取友,然后修身之道进,故尊贤次之。道之所进,莫先其家,故亲亲次之。由家以及朝廷,故敬大臣、体群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国,故子庶民、来百工次之。由其国以及天下,故柔远人、怀诸侯次之。此九经之序也。”[2]29—30在工夫次序上,“九经”以修身为本,而“困知”“勉行”“知耻”正是修身以勇。
总之,朱熹基于理学的建构,对《中庸》之勇进行了创造性诠释。其将“勇”划分为“血气之勇”和“义理之勇”,使“勇”具备了形上学的视域。“勇”通过“诚”的持守工夫实现“时中”,从而具有了“困知”“勉行”“知耻”的实践精神,并具体落实于“五达道”以及天下国家之“九经”。当然,“勇”的修养工夫始终贯穿于“勇”的实践之中,“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一”即是“诚”。
参考文献
[1]礼记正义[M].郑玄,注,孔颖达,疏//十三经注疏(全册).阮元,校刻.北京:中华书局, 1980.
[2]朱熹.四书章句集注[M].北京:中华书局,1983.
[3]朱子语类[M].黎靖德,编.北京:中华书局,1986.
[4]朱熹.四书或问[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2001.